第四十八章 两个病人 下
听了凌若水的解释，李洋洋脸上出现了一种恍然大悟的欣喜神情，然后很温和地对着她点点头，接着道：“在我们第二阶段入选的受试对象都是一些特殊的病人，一共分了四个组。每个组的病人不是先天的神经系统发育不完全，就是后天脑组织功能受到了损伤。那么他们的表现，最外在和最直接的就是在神经系统上都或多或少的存在着一定的缺失，那么不同组之间的实验结果就可以用来相互参照和比较。而我们通常会在这交叉对比中得到灵感和启发。 雪凄语当时是被分在了阿斯伯格综合症组的，由我专门负责。其实在进行受试人员最初甄选的时候，我和其他的同事一样，并不觉得他是个很好的候选。因为和别的阿斯伯格综合症患者相比，他有一个非常难以克服的劣势，就是非但不能说话，连通过写字的沟通都很困难。这样子的话，他就不能用简单的方式把他的感受给描绘出来，我们也就无从得知他的主观感受了。 不过康老师眼光十分的独到，在审阅了小雪的背景资料之后，力排众议，当场果断地拍板就要了他。而后来实验的事实也证明了这是非常英明的一个选择。 我们后来在实验前的深入检查中发现，在雪凄语的大脑左侧发现了非常微小的血丝勾连。这种勾连虽然没有凝结成块状的血栓，可是面积很大，几乎覆盖了大脑左侧的大半个区域。其中尤以额下回后部的４４及４５区最为严重。说明布若卡氏区有后天的物理性伤害，这才是造成小雪运动性失语症的真正原因。 所以我们怀疑，他那一年的事故事实上是对他造成了很大程度的脑震荡。但因为种种原因，比如医疗器材不够先进，或者是人为的重视程度不够，还有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当年并没有被检查出来。 那么从现在的情况来倒推着分析，很可能是当年的意外导致了脑震荡。这种物理性损伤的最严重的部位不巧正落到了他的语言中枢，直接造成了他言语功能的阶段时间缺失。而他偏偏又患有阿斯伯格综合症，所以即使后来受脑震荡损伤的区域有了一定程度的恢复，但他说话的能力依然表现为完全丧失了。这种变化虽然不见得会是永久性的，可是至少在目前来看，并没有什么恢复的征兆和可能。 至于他的写作能力，如果这些在Broca区，对应书写功能的那些区域上的血丝勾连，能够被最终吸收掉的话，那么他的书面沟通表达应该是可以得到相当的恢复，当然那也需要有很多的康复锻炼。 小雪的基本情况就是这个样子的。可以说因为他的这个自身情况，我们原本是很不看好他的。然而偏偏就是这个脑部有大面积的陈旧性物理性损伤，严重影响到了语言功能的阿斯伯格综合症病人，却成为了我们第二个阶段实验中，拥有最明显的反向映射能力的案例。 想到这里，真是让人不得不佩服康老师的眼光啊。难怪由他领导的项目总是最能出成果的。呵呵，有点跑题了啊。 今天早上接到通知的时候，我就在思考为什么在你们几个健康人身上身上会出现和小雪相类似的反向映射。下午开会的时候，我又听到了你们几个的描述，以及康老师的解释说明，我只是大概的猜测是因为你们和凌若山一起连线，才造成了这种在正常人身上从来没有观测到的反向映射。 但是我仍然不明白为什么能够出现比小雪本身更完整的映射。就好象傅老板以前自己登录时就没有发现过这种现象，难道仅仅是因为凌若山的脑皮层有严重的损伤，是深度昏迷的病人吗？这个和我们以前的实验不相符，很难讲得通啊。 一直到刚才，从凌小姐这里得知原来令弟也是阿斯伯格综合症的患者。 这样一来，就非常合理了！再结合到我们以前的研究数据和小雪的个案，那我个人认为你弟弟和我的病人之间有两个很重要的相似之处：一个就是两个人都患有阿斯伯格综合症，而另一个是两个人的脑部功能都受到了损伤。 这可以通过对照组的数据得到说明。在单纯阿斯伯格综合症患者组和单纯物理性损伤组，我们都没观测到反向映射的状况。只有在同时具备了这两个条件的雪凄语和凌若山身上才出现过。 据说令弟那么多年的昏迷，一直都没有检测到任何形式的意识活动，说明在他的大脑皮层，其功能损伤的状况，应该是要比雪凄语严重得多。而在你们的连线过程中，他对整个系统的反向映射表现得也更加强烈，甚至达到了完全阻断系统正常的‘正向映射’的地步。 你们所看到的一切，事实上正是他所构造出来的世界，这一切简直可以用完美来形容。” 李洋洋把话解释得很详细，他在自己钻研的这方面，也可以说是非常了得的专家。根据他自己的数据，结合了凌若水等人的描述，最后加上凌若山那鲜为人知的病史，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得出了和康远途一样的答案。 发现了问题症结的李洋洋并没有敝帚自珍，而是把自己的所想所得，如同竹筒倒豆子一样地，毫无保留地一下子全都给说了出来。 读书人李洋洋虽然喜欢钻研，可是也不是读死书的书呆子。之所以会这么开诚布公，那是因为他知道，凌若水和尼傲肯定不会是他在学术上的竞争对手。而且从对方的背景，以及康远途对于这个病例的重视程度，交好他们对于自己来说肯定是一件惠而不费，充满好处的事情。 平时大家的生活没有什么交集，那是想巴结也巴结不上的。这眼下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机会，要是白白的错过了，岂不是太可惜，太傻了吗？ 更不用说凌若水还是个标准的大美女，让美女快乐高兴，自然是每个绅士不可推辞的义务所在。 在凌若水还在斟酌着怎么询问的时候，尼傲已经快言快语地问出了她心里想的话：“如果我的理解没错的话，凌若山和你的病人都是因为脑部的物理性损伤没有完全恢复，才能成就了你们所说的那一种反向映射的能力。但是我担心的是，这是不是同时也说明了这种状况会很难恢复呢？ 你看，你的病人在十岁的时候发生的意外，现在已经十九岁了，而我们若山也昏迷了十多年了。” 尼傲觉得他和凌若水都有这方面的担心，这个能够和系统进行更深层次的交流的特点，从现在看来也有可能是个坏消息。因为从李洋洋的解说来看，只有长时间脑受损的人，才能实现那个见鬼的反向映射，而正常人却不具备这方面的能力。可是他们并不稀罕这个与众不同的“超能力”，他们只想要回一个健健康康、能说能笑、能蹦能跳的凌若山。 对于雪凄语来说，最多也只是不能和人交流，并不影响他理解别人说的东西。可是这对于凌若山来说，岂不是意味着永远都不能苏醒。要是从这方面想得话，那怎么都不像是一件好事啊。 而且尼傲隐隐约约还有另外一重担心。作为康远途的粉丝，尼傲确信李洋洋所说的这一切，康远途自然也洞若观火，而他选择并不向大家挑明，是不是他事实上也有这方面的担心呢。 李洋洋并不知道对方心底的这些心思，倒是很下意识地向着凌若水问了一句：“那你弟弟当初是怎么陷入昏迷的呢？” 凌若水似乎没有对这个问题有所准备，脸上一僵，面色刷得一下就变白了，嘴角有点发颤，却是没有发出声音来。 尼傲十分见机地在边上插了一句：“那是个意外。”同时他的记忆中一下子闪过了似乎已十分遥远的那一幕幕，令他心里不觉得犹疑，十年前发生的事，那真的只是一个意外吗？ 李洋洋从对方的表情中显然明白了什么。自己没经过思考随口提出的问题，很可能不小心触及到了凌若水心中的伤痛，他不禁觉得有点抱歉。而尼傲那简单的回答似乎也在提醒他一个事实，那是一个交浅言深的问题，他们不觉得适合让他知道其中的细节。 李洋洋不由得有点后悔。不过他很快地调整了心态，对着尼傲点点头：“你说的有一定的道理。一般来说，人都有自我保护的机制，也就是我们日常所说的趋利避害。 这一点在我的病人身上就得到了很好的体现。你看，他的事故发生在那么多年以前，再严重的脑震荡，到现在也应该好了，他应该早就可以发声说话了，哪怕说的再费力再困难，可是他偏偏到现在，都还处于失语的状态。 我认为这是他潜意识里所产生的一种自我保护的能力。所以他脑部的物理性损伤一直都存在，一直都没有完全消融，并且在外部表象上一直显示不能说话的症状。 这也是我想知道凌若山是怎么陷入昏迷的原因。”李洋洋很刻意地解释了自己之所以要问先前的那个问题的原因。不过他说的没错，很多符合科学的推断结论，都是需要有大量的事实作为前提和基础的。从这个角度来说，他问的问题是合情合理的。 尼傲点点头表示明白了李洋洋的解释，然后又直接地问出了下一个问题：“这岂不是说越是容易和系统沟通，凌若山的自我保护机制就越完善，不就越醒不过来了，那还要让他和系统连线有什么用呢？” 尼傲这一回没有藏藏匿匿，而是直接指出了问题的核心所在。他的这个问题自然也是凌若水最关心的，只是他也知道若水姐不会那么直接地去质疑别人，那就让他代劳好了。果然这个最触动凌若水神经的问题一问出口，凌若水的耳朵立刻就竖了起来，连呼吸都屏住了。 李洋洋摇了摇头：“并不是这样的。人自身固然有变快变强的主观愿望，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天性。所以爆发力强的人会去练短跑，持久性好的人会去练长跑，就是这么个道理，本质上来说都是希望能够把自己的优势更进一步的加强发挥出来。 可是正常人也都明白，一旦过了一定的年龄，再怎么练习都不会有新的突破了，人们自然就会停止了在这方面的追求。体育锻炼是这样，艺术创作也是这样，甚至我们生活中的各种细节小事，其实也都是这样的。这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人对于环境变化的适应性。 但是对于精神系统发育有障碍、脑部有损害的人来说，他们就会或多或少地缺乏了这种适应性，换句话来说，就是他们会无休止地保持这种状态下去，而不能自行加以调整。所以就会出现比如不说话，难沟通，爱偏执等诸多症状，而深度昏迷则是这其中最为极端的情况。 可是也并不是说我们就不能改变、改善这些状况。使用这个系统的目地，首先就是和他们取得沟通的能力和渠道。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可以有目的有针对地改变输送给他们的模拟信号，也就是康老师先前提过的关于“三魂七魄”的信息渠道，从而慢慢地降低他们心中的防御度，减弱他们的反向映射，进而慢慢地开始接受正向映射。 然后我们可以在正向映射的信息中暗示他们，外面的世界并不是他们想象的那么可怕，他们完全可以从封闭的内心世界走出来，看一看这更大的精彩和不同。 一旦他们认同了这样的邀请，不会说话的自然会尝试着重新开口，而昏迷的也终究会苏醒过来。 当然现在这些都还只是我个人的假设，具体的进展还是要看最后实验的结果。但是我觉得事实最后会证明这个假设的准确性的。” 听了李洋洋这番话，凌若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表情看起来显得有些放松。 而尼傲对于对方给自己画的这张大饼明显觉得还是不够，仍然不依不饶地问道：“那目前就不能改变一下模拟信号，加快这个步伐和节奏吗？” 李洋洋有些奇怪地看着尼傲，“怎么不能？康老师给你们的建议不就是吗？我不知道凌若山是不是熟悉英雄联盟这个游戏，可即使熟悉，那也是１0多年前的游戏设置了。这么多年以来，游戏的内容也应该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吧，那他自然不会感觉到亲切熟悉，更不会有认同感了，自然就会本能地去拒绝这些对他来说很陌生的东西。 所以康老师不是说了吗，给他投入别的信息。可以是他熟悉的，也可以是他喜欢的，等等，这样应该会有很大帮助的。” 尼傲信服地点了点头，李洋洋的解释很大程度上澄清了他心中的疑惑。虽然他绝对没有怀疑康远途的意思，也绝对会按照康远途交代的任务去做。不过由于还没来得及读乔臻倩给的参考书和笔记，他心里本来还有些不能确定这其中的关联，而李洋洋的分析在很大程度上帮助了他去理解。 也许是凌若山有好转的希望的这条信息再一次得到了确认，之后几个人之间的交谈就变得轻松了起来，氛围也显得异常的和谐和融洽。 只是不多久，凌若水的电话的短信响了。凌若水翻出手机，低头一看，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对着尼傲说：“倩倩好像是遇到了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