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疯狂的拍卖风潮席卷了刑司与户司，分于两处拍卖引得往来于两司之人络绎不绝。那些大户们为了等待这个座次，就如同忘记了自己也曾失去过亲人，甚至，他们都似乎忘记了玄天城刚刚经历了一场“卫城之战”。他们兴冲冲而来，激烈而无智的加码，最终所付出的早已超过了那座次的真正价值又何止数十倍？ 端坐于正殿之中的云灵，摇了摇头。身下冰冷刺骨的荆条提醒着她，前方该来战报了。若三日内还无音信，他也只能自做主张，将其余族神派出去。 从鬼族入侵看来，对方虽说早有准备，却也不知这战中变数如此众多。她不知云歌在此战之中究竟做了何事，但瑶山确是因他而来，如此一想，他还真是族中的福星呢。换个角度，若是没有瑶山相助呢？ 对了，还有最大的变数，便是那座枯骨之塔。一座冷森森的骨塔在城中释放阴气也实在令人不适，段兴说服了那位称作野芒的枯骨头领，大军终是撤出了城。 云灵向下面望去。 段兴半依于柱下，两腿一伸一曲，伸手在矮桌上取了酒壶自饮着。 云灵可以约束玄符、可以约束博白、却不能约束这位来自人族的神。当然，她也可以约束欢然，但又能如何？一只不能化形的灰狼狗，她看着都有些心痛。 灰狗趴在门边，两只前爪抱着一根骨头，正在有滋有味的舔着。那是一条鬼族大巫的手臂，众人不想看那骨头一眼，都怕失了胃口。 玄符道：“欢然啊，你能不能把那鬼骨头收起来？再说，你缺那点力量？” 灰狗头也没抬，边舔边叹道：“我要善待它……”那个它，指的便是灰狗的躯体了。 段兴摇着酒壶道：“我听闻，凡魂与修行者呆久了，也会染上灵性。那——东西，被你禁锢着，有没有染上点仙气？我觉得你该为它寻个出路。” 灰狗有些恼道：“我还不想一辈子都是这副样子！” 段兴白了灰狗一眼，笑骂道：“狼心狗肺！”骂完独自饮酒，却是好不惬意。 云灵缓缓道：“段兴所言在理，他修有离魂之术，若果真那灵魂染有你的气息，不若听听他的意思。” 灰狗没作声，继续品尝着，似乎那骨头上力量的味道有着令神所不解之美。品着品着，灰狗猛然抬头，恍然道：“我忘了，那人族来人还被关在晚情阁！” 云灵凝眉道：“人族，来我族究竟是何事？” 战前，诸事繁杂，又要陪同瑶山之人，云灵实在无暇顾及，确切的说，她也将那人族之使给忘到了九霄云外。 玄符面色惊异道：“一个凡族来我玄天族又能为啥，总不过是寻个庇护。族难未解，我看这事儿，还是放放在说吧。” 灰狗道：“凡有所问，你必有所答；凡有所答，你总是废话连篇。族难之后又当如何？” 玄符眼珠转了转，终是没主意，气极道：“再说！” 一声轻咳，止住了二人的争辩，立身于云灵身侧的大玄师向前跨了半步，对段兴道：“人族之深意，还望师弟解惑。” 立身于门边的玄中兴看着这师兄二人，心中感叹，这族中规矩也真够死的。大玄师就得站着，族神就得坐着。现在师兄问师弟，还要因为力量之差，而恭恭敬敬。规矩大于长幼，此事实在不妙。 趁着段兴垂首沉思之时，玄中兴悄悄来到云灵身侧，低声道：“掌座，要不要改改这规矩？大玄师——” 云灵淡笑道：“这你要问大玄师方可。” 玄中兴看了眼大玄师博白，招来是博白一声冷哼，一个白眼。他脑中轰的一声，心中了然。他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母亲讲给他的，关于云灵和博白的一段故事，他没想到那不是故事，是真的。 故事的内容多半他都忘记了，他只记得那时博白还很年轻，还没有去魔族，他对云灵说过一段情话儿：你去天下行走，我便是你的侍从；你能虚空行走，哪怕我跑着也要追上你；夜间你卧身床榻，我便是你窗前的背影，我会守护你美妙的梦境……总之，云灵到哪儿他就去哪儿。 如此尴尬之事怎能因他而引出来？玄中兴无趣的向后退着，见祖奶奶倒是无所谓，云淡风轻的，他心中便舒坦了许多。同时，他又在心中狠狠的将博白从头到脚鄙视了一遍。 玄中兴有时觉得自己就象一个孩子，才不管别人怎么样，只要自己舒坦了事。站在门边又有些后悔，大玄师有多不容易？这段情路坚持了一万多年都未曾有结果。再次抬头看了看两人，心中又暗自庆幸，云灵除了那霜发，面容与凡人的三十几岁相当，而博白呢？一看就是个老怪物。时光终究是偏心的，它夺走了博白太多；时光又是公平的，云灵那颗心怕是早已干枯如骨。不然，为何如此坚强？ 段兴愁眉不展，思无所得，索性继续喝他的酒，如同将师兄的话当成了耳边风。博白尴尬一笑道：“是啊，离思之苦未解，你哪有这般心思。” 云灵道：“段兴莫急，玄天族定在千年之内为你一人，远征幽冥！” 段兴头也不抬，却摇头不止，道：“罢了、罢了，千年太久，咒穹一开也不知天地之力是何光景。千年后，我段兴怕是早已成了这忘忧山中的枯骨。段兴只求，待咒穹一开，掌座能允段兴便访百族，求解冥族界门之法。” “那是自然，只是——”云灵苦涩道：“此战过后，没有千年休养生息，玄天族恐怕——” “掌座莫要为难，段兴来时，掌座所言虽铭记于心，但神算也不如天算，哪知暗黑四族争霸之心不死？既如此，那便让我代玄天族遍访百族，求得对抗之法。若不能，便退后一步，达成神圣联盟，令这天地间仅存明暗两系，倒也可以与之抗衡。” 灰狗摇头道：“段神王此言说的大了些，世间百族莫不在大族之下，精灵族能否支持此议还未可知。精灵之王若肯点头，想必此议可成。但，精灵以商道为主，横跨东西大陆，无所谓明系暗系，若真参与了这明暗之争，你让精灵族如何自处？” 灰狗继续道：“再者，人族势利最为分散，若能团结一心，又怎能每次都被鬼族打得抱头鼠窜？” “你——”段兴怒道：“人族何时曾抱头鼠窜？那上墟之地本为我景国帝都，为了成为人鬼两族之战场，乃是无奈之举。上古诸国分裂是事实，但族群之念还是有的。弃帝都退守景都，那是丞天联盟做的好事。想必，此事也有你欢然族神的功劳吧！” “师弟！”博白连忙规劝，他哪里不知段兴的脾气？若欢然火起来，二人非打起来不可。 灰狗白了博白一眼，淡然道：“你说的那是千年混乱的事，而我当时已身在忘忧山之中。我欢然还不必以阴谋立身天下，倒是你，为了一个女子，万年来颓废至如此模样，看着实在令人不解，着实非大丈夫所为。”见段兴怒火中烧，还未动身，灰狗又道：“一个女人嘛，哪里寻不到？你之所为，将会为天下君子所不耻，待咒穹一开，即便诸位守口如瓶，那百族也可尽知，你段兴这万年活得——”欢然思索道：“还真是连狗都不如！” 段兴身形纹丝未动，仅抬起未持酒壶的左手向灰狗挥去。 灰狗浑身毛发立张，猛然间向右前方冲撞而去。 云灵一拍身下云荆宝座，飞身而起，眨眼之间，数十道印记向大殿内的符阵印去； 博白不及躲闪，只能冲至段兴身后，以手掩耳。此时他想起玄中兴，举目望去竟然连那老匹夫的影子也没发现，终是长出口气； 玄符眼光放亮，纵身至大殿的横梁之上，此殿之梁全部为图天榉之材，图天榉乃是神木，有时候他都想取了一根横梁去打造一支神木剑，可这大殿也是玄天一族的镇族之神器，想想也与心不忍。蹲在这里看热闹是再合适不过，他便要看看这横行魔域的段神王究竟有何本事。 云灵瞥了玄符一眼，他只当作没看见，兴致正浓的向下方望去。 灰狗一惊，仙魂虽残，却也识得段兴这一手空间之术定是非凡。心中念念，果不其然，一个每天倒在酒楼旁喝酒的段王爷真的不简单。 没有破解之法，他只能硬冲。只是这十层空间壁，他又能冲破几层？想到此，灰狗无奈起来，不能闯过十层便是他输；若是只闯一层，也是输。曾几何时，他有了放弃之念。可他是谁？是玄天族至高无上的神，曾是仙人之手！ 灰狗怒目圆睁，那目光之中隐现赤金之色。 段兴心惊，魂感！若是他弱了气势将被这魂感控制，到那时自己将身不由己，这空间之阵自然失效。好手段！段兴一边心中暗赞，一边施加手印，只是无论他如何都不能将魂感之威自魂湖之中赶出。于是，他转身至柱子的后面，以神识将灰狗笼罩，闭目施法。 就在段兴闭眼施法的瞬息之间，殿内众人只听得“轰轰轰轰”四声巨响，而后，灰狗便偃旗息鼓了。他坐在地上，气喘吁吁，伸出长长的舌头望着段兴，气恼道：“我不认，你要它何用？” 段兴从柱后转身而出，笑道：“这魂感很费魂力吧。” 云灵从空中轻落于宝座之上，若有所思。 灰狗不语，继续望着段兴。 段兴举起右手，众人见还是那只酒壶，他摇了摇道：“这生灵曾感仙魂，我收了。你认不认都得认！”说着，将酒壶揣入怀中，洒然挥手，那阵力尽去。 灰狗垂头丧气的，两只前腿支撑着身子，终到了魂力枯竭之时，忽然倒地不起。 玄符自横梁之上飞身落至灰狗身旁，用脚踢了踢灰狗，道：“也没怎么样嘛，若是我，便是二十道也难以拦下。我早说过，这具凡灵之躯终究是累赘！” 段兴听得心烦，挥了挥手，玄符便被击飞了出去。 玄符落到门外之时，方才发现，自己已被禁锢于一层空间壁之中。一层！玄符很气愤，这位段王爷是看不起他。只见他单掌一用力，众人只听“啪”的一声。 博白想，这么轻松就破了？举目一望，玄符完好无损的站在那儿，长出了一口气，待他神识微动要去寻那空间残壁之时，发现那空间壁也完好无损的立在那儿，稳稳的将玄符困于其中。 博白惊问：“师弟——你是何境界？” 段兴无力道：“若非为离思，这咒穹一开我便可飞升而去……” 躺在地上的灰狗转了转眼睛，望向段兴道：“你是如何控制这元力的？” “天机幻。” 灰狗松了一口气，道：“我说嘛，我还以为是仙法。《天机幻》虽普通，但需要时时修炼才行，但凡有一丝元力入体，神魂一动，必然引得天地有感。到那时，怕是你不想离去都难。” 段兴挥手散去空间壁，玄符嬉笑着拱手道：“果然是神王境，出手不凡，在下甘拜下风。” “不敢……”段兴显得阴阳怪气的道：“大人是玄天族神，段兴只是半个玄天族人，是我得罪才是。” 博白看着门边出现的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气道：“有话就说，如此举动，成何体统？！” 玄中兴从黑影里走出来，笑道：“各位族神，这问尸便要开场了。各位——” 云灵道：“非常时期，族人不必见礼！” 玄中兴立时应道：“是！”而后，他抬起头，迟疑的看了眼躺在地上的灰狗道：“欢然大人！” 灰狗怒道：“以后叫我灰狗大人！” “……”玄中兴一时懵了，他不知这位族神又哪根筋不对，难道是段王爷失了手？心中虽这么嘀咕着，嘴上还是立时道：“大人——灰狗大人，人族履莒求见！” “我何时让你带他来了？” “族战之事，这么大动静，想瞒是瞒不住的。况且他身子弱，前时染了枯骨族的阴气，躺了几日。今日，勉强起来，想给族神们问安。” 云灵在宝座上正了正身，如人族的帝王一般，正色道：“传——人族履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