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二节 旅馆（二）
下午五点钟，尽管这一天还剩下整整七个小时才到结束，天边的火烧云却是早早地红了起来。明明一整天都是阴天，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西下的阳光才能够在天海之边穿透那里稍显稀薄的云层，斜斜地在地面上投洒下一片，金色锦缎一般披在少女的肩头上，给单筒望远镜的金属圈反射出一条细长弯曲的光弧。 顺带一提，现在拿着望远镜的又换成了余敏儿。 莫语琴只看了十来分钟就腻味了，而余敏儿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地方，她还在担心莫语琴不能做到好好监视。于是两人一拍即合，整整一个下午，都是余敏儿在负责监视。偶尔眼睛累了要休息或者要上个厕所才会暂时替换为另外两个女生。 学姐一直都没有出现过。 余敏儿抿住嘴唇。她用望远镜在对面四层的窗口扫了个遍，却一直都没有看到洛羽晨学姐的身影。难道她出什么意外了？余敏儿尽量不去想这种可能，一口银牙紧咬，在这一边的四人中，除她自己以外，洛羽晨学姐就算是她最信得过的人了，她可不希望学姐在第一天就被鬼魂或豢鬼人袭击而死。 余敏儿其实是个很傲气的女孩子，想要获得她的认可并不容易。对灵异故事的分析不仅需要超乎寻常的思考方式，也需要对异常事物的敏锐感知，做到这两点也很有难度，不是说你光是聪明就足够了。要知道，用普通的想法和思维对灵异故事就不一定行得通了。余敏儿对此并没有太大的信心，即便是对她现在最为信任的苏凛，那信心也只不过能达到百分之三十而已。这已经算高了，要知道她对自己的信心才不过百分之十，至于对莫语琴和索妮她们，呵呵……估计已经是无限趋近于零了。 毕竟苏凛也只是个普通人，或许对灵异问题相对来说显得比较敏感，而且又拥有高超的逻辑思考能力。可他再怎么说也不是灵异本身，不是鬼魂，要理解那些东西，恐怕也只有作为它们的同类才有可能。因此苏凛也有做不到的事情，也有想不到的地方，所以他也会陷入九方九世书的诡计之中，也会死掉，也会……失去十分重要的人。 但苏凛现在不在这里。余敏儿紧盯着望远镜。是的，她想着，他也有自己的故事要解决，所以这里只能先依靠自己，或许还可以加上洛羽晨学姐。她看过往年的资料，在去年，学姐加入学生会的当年，全年中总共参加了六次灵异故事，却仅仅死了一次，而且有两次是凭借自己的智慧解开谜团活下来的。这意味着或许她应对灵异故事的智力不算很高，但却有些保命的本事，再加上比自己多了一年份的经验，应该还是可以期待一下的。 除了偶尔观察一下所有的窗口，等待着学姐出现之外，剩余的时间里，余敏儿都把镜头对准了单元楼一边的某一户人家。没错，就是她之前看到过的那个，一个女人站在卧室里一动不动的那一家。有时线索可能会出现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之中，也许只是一句话语，也许只是地面上随便扔着的一个小物件。但更多的时候，灵异故事中的异常景象则需要倍加注意。 余敏儿觉得那一户人家现在就处于这样的状况。 那个女人虽然一动不动，但却和她拉开阳台门，趴在阳台栏杆上冲着自己大喊“喂，你们不是要找灵异事件吗？我就是个鬼魂！”这种影响是一模一样的。因为余敏儿从来没有见过可以站在某处一动不动的人物，是真真正正的“纹丝不动”，让余敏儿以为那或许是一具雕像，但她又实在太像是真人…… 好吧，也许余敏儿只是直觉认为她比较异常。而且四楼的大多户人家都拉上了窗帘，少有没拉的也几乎没有人影出现，有人影出现的人家中，就只有这里最为诡异。所以余敏儿理所当然会注意到她。 隔着一个窗口，客厅里的窗台上挂着一盆吊兰。而吊兰的正下方——只是余敏儿的视角这样显示着，实际上可能离吊兰很远，那个男人还在低头收拾着什么。他重复这个动作已经有几个小时了，在余敏儿下午的观察期中，他一直都是这样，甚至一次都没有直起过身体。虽然不如隔壁房间里的女人诡异，但这也够奇怪的了，他的腰部难道不酸不痛吗？ 窗户里的男人当然不知道余敏儿在想些什么，他没有抬过头，在望远镜所带来的极限视距下，余敏儿只能勉强看清楚他穿着的一身黑，还有脸上戴着的大墨镜。她觉得有些烦躁了，这样监视下去也不一定能看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而耳旁突然传来索妮一声轻呼： “啊，学姐回来了！” “哪儿？” 余敏儿愣了一下，顺着索妮手指的方向低头看去，这才发现洛羽晨学姐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那座单元楼，正在向着旅馆跑过来。看到阳台上站着的几位学妹，她还朝着她们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很安全。莫语琴和索妮对视一眼，同时流露出欣喜的神色。或许在她们看来，比起找到线索，同伴的安全才是更重要的。 多么纯洁的心理。余敏儿心中想着，不由得有些自惭形秽了。她当然也在意学姐的平安，但如果洛羽晨能够带回来一些线索，那就更好不过了。 远处，望远镜中所见到的，那户人家的一男一女仍旧保持着怪异的“行动”。明天的某人前往对面单元楼的时候，还是让她们专门注意一下那个房间吧。 余敏儿这样沉思着。 …… 旅馆的晚餐并不值得恭维，据说因为鬼哭街事件，搞得最能干的一位厨师也辞职离开了。手抓饼做得又干又没有味道，而面条则更是稀烂，用筷子一挑就断掉了。唯一还能让几名女生满意的或许就数价钱了，可能旅馆方面也觉得将如此趋近于猪食的东西供应给客人实在有些过意不去吧。 食盒里提着给余敏儿带的晚饭，洛羽晨、莫语琴和索妮三个女生乘电梯上到四楼。四个人不能都去吃饭，总要留下一个，不是看房间，而是继续监视着对面。这工作当然非最有“责任心”的余敏儿莫属了，交给别人她还不放心呢。四楼那个名叫梁言的管理员正站在办公室门口，洛羽晨学姐还想跟他打个招呼，可他却好像还在为中午的事情而不好意思似的，哧溜一下就缩了回去。莫语琴和索妮相视一笑，洛羽晨则是耸了耸肩。 而就在突然之间—— 一声如怨如诉的哭泣声突然穿透旅馆的层层墙壁阻隔，直直地缠绕过来包裹了众人。三名女生同时僵直了身体，眼神中全都闪起了慌乱的光芒。这哭声仿佛根本不受限制似的，不仅钻入她们的耳道，也同时侵染着她们的脑海意识深处。简直就像是有个女人正在她们的耳边哭泣一样！ 愣了几秒钟，还是洛羽晨学姐最先反应过来，她脸色一白，说道：“鬼哭声！” “鬼哭……”索妮弱弱地缩着身体，“这就是鬼哭啊……确实，只要一听，几乎没人会怀疑它不是。正常人的哭声根本做不到这种程度……” 但莫语琴却皱起了眉头。 “喂。”她说道，“刚才鬼哭声响起来的时候，你们有没有听到……好像咱们的房间里，有什么动静？” “动静？”索妮茫然歪头。 洛羽晨学姐却是面色一变，惊呼一声“余敏儿！”紧接着就朝向413房间冲了过去，一把拉开房门。余敏儿正坐在阳台的地面上，她回过头来，有些尴尬地看着闯进屋里来的同伴，赶紧起身，红着脸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又举起单筒望远镜看向对面的单元楼。 看她的样子，显然不太想让人提起刚才的事情，但有时候，身边偏偏就会存在一些猪队友。 “你怎么了？怎么坐在地上？”索妮傻乎乎地开口。看余敏儿那副样子，绝对不是在观赏月色，而且今天也没有月亮。直到现在，天气都还是阴着呢。 余敏儿抿了抿嘴，没有回答。一旁的莫语琴却好像忽然懂得了什么，她把手一拍，恶作剧般笑了起来，故意凑到余敏儿身后，小声说道：“呐，呐，不会是突然听到鬼哭的声音，吓得一屁股倒在地上了吧？亏你都跟苏凛住了快一个月了，怎么他的大胆子没有传给你啊？” “吵死了，闭嘴！”余敏儿气呼呼地说道，但她的脸色却更显潮红了。莫语琴说的没错，她确实是被突然降临的鬼哭声吓到了，这让自诩为队伍中最有用之人的她显得有些尴尬。但却并不能全怪她，这哭声实在太过诡异了，余敏儿想象得到有一个女人就坐在她身旁的栏杆上，以手帕捂面幽咽泣诉，但她却根本看不到。想想都觉得瘆人。 “呐，我说。”索妮站到她们身边，怯怯地开了口，“鬼魂为什么会哭呢？是不是因为被豢鬼人杀死了，所以才觉得冤屈？说到底为什么会有人豢鬼呢？和鬼魂打交道这种事情，我想想都觉得身上发毛……” “因为你胆子小啊。”余敏儿转过头去看着她，毫不客气地说道。总算报了之前被提起尴尬事情的一箭之仇，她其实也是个小心眼的女孩子。她看到那边隔了一个阳台的地方，梁言主管从门里探出头来，似乎是也听到了鬼哭声，所以到外面来看看状况。见她们一群女孩子都在阳台上待着，他尴尬地笑了笑。 “而且，和鬼魂打交道嘛，只要有能够通过这种事来达成的目的，我觉得还是会有人愿意去做的。”补充的是莫语琴，“你想啊，就像上一次故事里的那个赫尔墨斯灵异研究社的人，他们之中有些居然把灵异当作‘真理’来对待，是不是无法理解？但世界上总会有一些疯子的。有些人研究它是因为不害怕，图好玩，有些人……就像是那个旅馆主人日记本里提到的‘小雅’，是想要再见到自己死去的前男友一面。这样想想的话，似乎也没有什么难以理解了的吧？” 余敏儿瞪了莫语琴一眼。这丫头说得太大声了，梁言还站在那边阳台上呢。这些事情还是不要让别人听到为妙，就算不会有什么影响，让人觉得她们是精神病也不太好。还好梁言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里的谈话，也或许是觉得跟一帮女生一起站在外面有些尴尬，很快就躲回了自己的房间。 鬼哭声还在继续。不过习惯了之后，虽然心里还是凉凉的，却已经能够克制住，不会再那么恐惧了。余敏儿把望远镜镜头对准对面那户可疑的人家，夜间就连望远镜的视距也有些受阻了。她还能看到那个女人站在卧室里，却只有一个朦胧的影子了。至于旁边客厅窗户中的男人，则是早已不见了身影。不知去了哪里，兴许是已经回屋休息了。 “敏儿，你看了半天，也累了吧？”洛羽晨学姐把盒饭放在床头柜上，“先别盯着了，让莫语琴和索妮替替你，先来吃点儿东西。” 余敏儿没有拒绝这个提议，她确实饿了，中午就没有吃饭，只在收拾东西的时候用一块面包垫了垫肚子。她把单筒望远镜从脖子上摘下来交给了索妮，这就打开盒饭美美地享用起来。旅馆提供的伙食虽然差劲，可对于一个已经饿了半天的人来说，哪怕黑暗料理都是香的。洛羽晨学姐站在一边看着小学妹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由得流露出一丝苦笑。 今天她的调查，可谓是以“大失败”收场的。可恨的是她居然没有早点发现这一点，从中午十二点前往单元楼到下午五点钟回来，整整五个小时的时间她一直在单元楼的四楼晃悠，直到归来之前，才发现了一个令她哭笑不得的真相。 让我们把时间暂时倒回几小时前—— …… 走下楼梯的时候，洛羽晨的脚下都有点儿发飘，几乎跟喝醉了酒的庄璐一个德性，但那个女人早已经在她的床铺上睡安稳了。在她醉倒过去之后，洛羽晨本想把她直接扔在沙发上，但想了一想，还是把她背到了卧室里面，放到床上盖好被子才离开——这可绝非什么轻松活儿，庄璐一个女人虽然不怎么重，但洛羽晨也不是什么体力充沛的女生，离开404号房的时候，她觉得自己都差点虚脱了。还好，庄璐没有吐出来，不然洛羽晨绝对不会原谅她，也不会原谅这个多管闲事的自己。 看表也才不过一点钟，她“专访”庄璐用了不足一小时的时间，却几乎没有问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仅仅是陪着一个无聊的醉酒女瞎侃。这让洛羽晨升起了一种挫败感。接下来的几小时中，她从走廊的一端敲门敲到另一端，把整个四楼的所有住户都找了一遍。大部分房屋中还是没人搭理，有些开了门的，却也没有和她谈论此事的兴趣，偶有那么一两个愿意跟她多说两句的，却都只是重复说起那个鬼哭声如何诡异，但除此以外也再不知道什么别的信息了。 有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可不是什么憨厚老实的类型，看上去就不像是什么好人，对着洛羽晨垂涎三尺，眼睛里放出的光芒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洛羽晨考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拒绝了对方非要将她请入家门的“好意”，即便可能因此失去重要的线索，但她觉得如果进去的话，在这个故事之中除了灵异之外，恐怕还要面对另一种“危险”了。 另有一家住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似乎患有极其严重的短期失忆症，或者是老年痴呆。应该是和儿女一起居住的，但年轻人那时都不在家。除去这毛病以外，老太太还是挺好客的，只是对于她的询问就有些—— 老太太：“哎，坐吧，姑娘，别客气哈……” 洛羽晨：“哦，谢谢。那个啊，阿婆，我想问一下，您一直都住在这儿，对于最近每天晚间出现的奇怪哭声，您是不是有什么了解呢？” 老太太：“哦，有人哭啊，我知道，听见过。你坐。” 洛羽晨：“呃，我已经坐下了。” 老太太：“哦，瞧我这脑子，年纪大了，不好使了。你喝茶不？咖啡也有。” 洛羽晨：“不用了，谢谢。我就是想问一下，除了哭声之外，您还记不记得最近发生过什么怪事？哪怕多小的怪事都行……” 老太太：“怪事儿？哎哟，这我得想想……我脑子不太好使。姑娘，你喝茶不？咖啡也有。” 洛羽晨：“……好吧，那麻烦您，来杯咖啡吧。” 老太太：“哎，行，你等着我给你煮去啊。哦，对了，姑娘，我想起来了……” 洛羽晨（激动）：“您想起什么来了？” 老太太：“我想起来……我是不是还没问，姑娘，你喝茶不？” 洛羽晨：“……” 老太太：“咖啡也有。” ……大概就是这样的状况。 总而言之，从四楼上下来的时候，洛羽晨只感觉身心疲惫。她真是已经没有力气再继续调查下去了，而且天色渐晚，继续单独待在这座单元楼里似乎也有些不安全了。她决定还是趁着把浑身的力气用完之前，早早离去为妙。 只是她并不知道，就在前方，还有一个小小的惊魂在等待着她呢。